写古诗词，寻回中国叙事的魂

齐世军

‌中国叙事体系是用中国理论阐释中国实践、展现中国故事及其背后思想力量的思想和行为体系‌

任何一种文学的形式都是为了叙事。叙事的文化体系，叙事是核心。中国有中国的叙述体系，西方有西方的叙述体系。

叙事，首先要有故事。小说就是以讲故事而存在的文体，由‌人物、情节、环境‌而构成故事的叙事。古诗词的叙事功能其实跟小说是一样的，《诗经》很早吧，是西周战国时期的作品。叙事也是《诗经》能够存在，经过几千年的传颂，而成为我们民族文化中诗歌的摇篮。我们随便挑一首。

比如‌《卫风·氓》：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

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

《卫风·氓》是一首长诗，我们只说一下这开头几句。氓，是外地的男子。诗以女子的视觉去写：他来了，笑嘻嘻的来了，憨憨地抱着他的布来了，来用布换我们这里的丝。换丝是假的，来看我是真的。你看他憨笑的羞容，就知道我爱的人是那么爱着我。但我心里好责怪他呀，光这么看我有什么用，你得请个媒婆呀。我送他的时候，心里一盘算着怎么开口说明这个，直到过了淇水，到了顿丘，不得不说了。到顿丘，已经很远了，我得回去了。

你看人物，情节，环境都有了，简短几句就道明了故事的框架，读一首《诗经》，如同读了一篇小说。

我们再看看宋词。苏轼的《赤壁怀古》可谓脍炙人口。“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开篇这么一句风流人物，这是中国叙事的气势，突出了故事的宏大与壮阔。赤壁之战，在苏轼的时代已经有《三国志》了，赤壁之战的故事应该是家喻户晓了。苏轼要用诗歌的形式来讲这个故事，怎么才能讲得比三国志更精彩呢。尤其是把这样一个人人皆知的故事，要把这个故事通过诗歌这种简短的形式，画龙点睛地讲述出来。“小乔初嫁了”，在“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大背景中，一句小乔初嫁了，把故事锁在这样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上，而这个故事在赤壁之战整个的故事中，它是一个小小的点，的确是沧海一粟。但它却是赤壁之战这个故事中最美丽最动人的，是惊涛骇浪之中那朵最美丽的浪花。大处着眼，小处落笔。从大处定立意，往小处落笔墨，最终实现“一粒沙里看世界，半瓣花上说人情”的表达效果。这是古诗词常用的叙事手法。

我们在西方叙事的体系中泡的太久，对古诗词的理解角度也全是西方视角。比如“春风又绿江南岸”，现当代学者大都把目光聚焦在“绿”字上，认为绿字的冲击力，宣泄着情绪和感情。我们中国的古诗词一定是中国的叙事风格，故事是诗词永恒的存在和基调。春风又绿江南岸的叙事风格是“又”字。是作者又一次看到这种景色，而第一次到这里的故事一定是大家熟知的。诗在故事里，故事却在诗外面。这首诗是北宋王安石第二次拜相赴京的途中所写。王安石，北宋名相，他第一次拜相以及他改革的故事，北宋的人很熟悉吧。就像我们熟悉特朗普第一任怎么打贸易战，然后第二次当选了，在跨进白宫的那个瞬间，回头说春风又绿白金汉宫。这之中的心潮澎湃踌躇满志和万千困难，怎么能用一个“绿”字道明呢。这之中的故事只能用一个“又”，把大家带进波澜壮阔的故事的想象之中。

西方叙事体系从古希腊的抒情诗开始，就以直抒胸臆为重要特征，浪漫主义时期更是把“强烈情感的自然流露”作为核心创作主张，彻底确立了情绪在诗歌中的核心地位。‌它常通过直白的倾诉、强烈的意象对比、奔放的节奏变化，把爱、痛苦、狂喜、孤独等情绪直接传递给读者。（西方叙事体系来源于百度）

举几个例子。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忧郁，也不要愤慨！不顺心时暂且克制自己，相信吧，快乐之日就会到来。（‌普希金《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自从厌倦于追寻，我已学会一觅即中；自从一股逆风袭来，我已能抗御八面来风，驾舟而行。（尼采的话）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北岛《回答》）

这样的情绪直抒，我不知道怎样去评述它。它像不像充斥着今天的短视频以及各种段子式的鸡汤。鸡汤的内核是二元文化。

我们再看中国的古诗词是怎么用故事渲染情绪的：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李清照《声声慢》‌）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秦观《浣溪沙》）‌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欧阳修《玉楼春》）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苏轼《江城子》）‌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柳永《蝶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