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翎芳，腾讯·大家专栏作者。
因为撰写我明年的新书，可以说几乎游遍台湾各大景点及历史建筑，也因为取材的需要，特别留意台湾许多历史建筑当中的人文痕迹，其实若不是经过多方的取材探访，很多如今看来似乎仅存年代包装的历史建筑，可能只会被外观的苍老而吸引，而忽略了这些历史建筑当中最珍贵的人文意义。
之前曾在《大家》上撰写过一篇文章，名为《从角板山隧道看蒋介石性格》，这篇文章很意外地受到读者们的热烈讨论，可预见的是因蒋介石的主题或许较引起大陆读者关注，不过事实上在角板山还有更动人的历史故事，早于蒋介石来台湾之前，这故事不但淹没在重重历史当中不被重视，甚至已经到了几乎被遗忘的地步，不过这故事却随着台湾学者杨南郡的著作重新引起我的关注，建议大家不妨跟着我回头看看历史，让我为你讲述一个关于人类学、台湾原住民、日本人，关于友好人性的动人故事。
这故事的主角名为森丑之助（Mori Ushinosuke，1887年1月16日－1926年7月4日），是个日本人，出生在日本京都，年少时不爱读书，高中一年级就退学流浪，且身体体弱多病，曾经被医生判定大概只能活到20多岁，不过这位森丑之助却度过了精彩戏剧性的49年，其中20多年全部奉献给台湾的原住民！这位奇人身材瘦小，身高仅161公分，胸围29吋，而且一足微跛，初来台湾不过18岁少年，但这位森丑之助却于台湾原住民在人类学领域及台湾山脉地形的测量、台湾原生种植物的发现及归纳有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重大贡献，其研究成果甚至超过知名的鸟居龙藏、伊能嘉矩，但令人唏嘘的是，此人最后不但以自杀告终，其研究成果留下来的部分极为少数且分散，也因为没有学历，甚至被学术界遗忘及排挤，若不是台湾学者杨南郡译注整理他的著作而发行书籍，大概森丑之助的名字只会被世人遗忘。
森氏的人生经历在此文不再赘述，各位可以去翻翻杨南郡老师的著作即可纵览他传奇的一生，森氏在台湾开拓他研究台湾原住民的生涯，为了研究台湾原住民，他横越中央山脉16次，登顶台湾第一高峰玉山而发现了玉山为独一山脉，非中央山脉从属的主峰之地理大发现，另外也发现采集台湾原生种植物研究，至今以森氏命名的台湾原生种植物高达20余种，如在台湾高山容易看到的森氏杜鹃、森氏荨麻等特有种植物，另外森丑之助也是一位自修而成的摄影家，在百余年前，以他自己及原住民挑夫向导为伍，驮着沉重的玻璃干版底片及笨重相机拍摄大量珍贵各族原住民相片，在没有知识产权观念的百年前，他发表的相片不断遭到其它学者盗用，导致许多现存的许多人类学学者发表的图文数据中，直接使用森丑之助的照片者其实不在少数。
（森丑之助拍摄技巧相当高超，画面清晰，图为森丑之助拍摄台湾卑南族武装勇士照片，来源：杨南郡译注，森丑之助原著《生蕃行脚》）
森氏对台湾原住民文化调查功绩卓著，但最令人感动的，莫过于他以诚对待原住民族，与台湾各族产生深厚的友情，许多原住民族把他视为平地人（当时原住民对汉人及日本人并无明显区别，统称为平地人）中最好的朋友，到达部落后，受到头目的接待。他从不抵触原住民族的禁忌，以尊重的方式相处，他曾经和鸟居龙藏抵达屏东水底寮的部落访问，看见当地原住民喜爱嚼着槟榔，露出红色的嘴唇及发黑的牙齿，鸟居龙藏及同行的汉人通译根本不敢尝试，森丑之助却喜孜孜的接过槟榔大嚼起来，以入境随俗的方式取得原住民的信任，光是这点就获得原住民的接受；他也曾经因为日本警察残杀原住民，因为日人身份导致遭受布农族连续五天的追杀，但不畏死的他却选择以勇气面对原住民，这种“诚”的勇气反而化敌为友，让原本追杀他的布农族少年头目Aliman Siken视为莫逆之交，甚至亲自为他背负货物，而且只要他到各部落，部落原住民会奔走相告“好朋友mori（森的日语发音）来了！”，连邻近不同势力的原住民也会抛弃敌蕃的成见专程来到部落中相见，以日本这异族身份，却能超越台湾各原住民族间的敌对而达到各族信任与喜爱的程度，即使到现在我想也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够超越他。
森氏18岁来台湾后，次年1896年在桃园复兴乡角板山第一次见到原住民头目Taimo Misel，与头目交上朋友，从此森丑之助以桃园复兴乡角板山为起点，开始深入全台湾各原住民部落进行调研，可以说桃园的角板山是森丑之助在台湾原住民调查的起点，但角板山却在11年后的明治40年（1907年），因为当时日本总督佐久间左马太发起的五年理蕃政策，成为日本人开始残杀台湾原住民的起点！说起来讽刺，角板山既是森丑之助台湾原住民志业的起点，却又是日本人迫害台湾原住民的开端！让身上留着日本血液的森丑之助痛苦异常，他曾经向佐久间左马太建言，以建设“蕃人乐园”的方式，让原住民自治自理，达到日本政府与原住民的和睦相处，佐久间曾经答应过他，但之后却为了政绩却实行强制性的五年理蕃政策而背叛了森丑之助，对此，森丑之助曾经伤心的说“往年平静无事和平的蕃地，现在已成危险之地……我国（日本）领台之后，为了理蕃事业，直接从国库拨出一亿元以上，且牺牲了一万人以上的性命，用于压制十三余万性情单纯的未开化蕃人，成果与付出是不成比例的。”
（照片中是森丑之助与排湾族合影，是森丑之助唯一张与原住民的合影，曾经被误认为鸟居龙藏，经过鸟居龙藏次子龙次郎指认，确定为森氏无误，来源：杨南郡译注，森丑之助原著《生蕃行脚》）
在文章开头提到的角板山，如今竖立的复兴亭，其实底下基座是1930年建立的“佐久间总督追怀纪念碑”的底座，当时建造的纪念碑在国民党接收台湾之后毁坏，在基座上建立凉亭，亭匾有蒋中正的题字，如今重游角板山，踏在复兴亭之上，人事已非，遥想森丑之助对台湾原住民的贡献，却因日本政府政策错误而使原本可能美好的两族和平共治理念变质产生牺牲流血，实在令人感叹。
1923年，日本发生关东大地震，森丑之助存放在东京寓所的大量田野调查之料及照片付之一炬，原订出版二十卷的《台湾蕃族志》、《台湾蕃族图谱》除了之前发行的三卷外，心血结晶荡然无存，但是森氏并没有灰心，于次年打算再重新来过进行调研，同时也获得日本大阪每日新闻社及佐久间财团的支持，以一年三千元的资助连续资助三年，供森丑之助继续学术研究及发表著作。但森丑之助依然没放弃建立“蕃人乐园”的计划，即使没有官方及企业的支持，他偏执地以个人的力量建造心目中和平的乐园，所以将所获得的赞助资金几乎全数投入打造东埔的蕃人乐园，此举遭到日本其它嫉妒他研究成果的学者及部分企业打压，甚至向日本大阪每日新闻社及佐久间财团告发，使得赞助经费一下全数取消。
在日本政府因施行《五年理蕃政策》而举兵压制大分社布农族时，布农族凭恃着高山纵谷的天险而不愿降服，因此产生流血事件，森丑之助因为和大分社布农族少年头目交好（该少年头目就是曾经追杀森氏，最后欣赏他勇气而结为莫逆之交的Aliman Siken），想藉由蕃人乐园的想法减少布农族与日本军的牺牲，因此多次拜访Aliman Siken后，获得大分社布农族的支持，眼见自己不受日本官方支持，而凭一己之力打造的蕃人乐园在没有资金支持下而无法建设，已经向布农族Aliman Siken承诺打造东埔蕃人乐园的理想及承诺，竟活生生的灰飞湮灭！加上自己20多年心血的台湾原住民调查资料遭到火灾而无幸存，森丑之助不但痛苦异常，彷佛患上深深的忧郁症，开始有了向未达成与布农族承诺而殉死的念头。
1926年7月3日，森丑之助一早向台北寓所的妻子龙子告别，告诉龙子将前往淡水调研，而森丑之助却没前往淡水，先在台湾神社奉献了身上仅有的十元，接着来到了基隆港，带着雨伞与毛巾，搭上了基隆往返日本神户的定期船“笠户丸”，在前往搭船前，森丑之助在名片背面留下遗书，给朋友的遗书上面潦草写着“无法达成入蕃调查的目的，发狂跳海自尽”，而给家人的遗书只有短短三个字“请恕罪！”，在7月4日凌晨，看着渐行渐远的基隆港，看着一生挚爱的台湾土地，森丑之助脱下鞋子，毫不犹豫的踏上栏杆，从船上向海中纵身一跳，结束年仅49岁的生命。
森丑之助这一跳，许多刻印在他脑海积累20多年的台湾原住民调查研究成果也随着他肉体的消失而佚亡，留下的仅仅是已经出版三卷的图书，散落在各大报纸篇章的文章，而他的妻子因为未获得任何补偿及森丑之助将大量资金（包含他继承自亡父的家产也全数投入台湾原住民调研行动中）花费在蕃人乐园中，森家几乎穷困到无比潦倒的境界，不得已之下，妻子龙子将大量森丑之助调研的收藏、书籍、原住民用品、面具等珍贵史料贱价贩卖以求取生活费，本来就已经留下不多的珍贵史料，更是随着龙子脱手贩卖更为佚失….，而如今，森家后代能凭吊森丑之助的遗物，竟然只有一张森丑之助的半身黑白遗照及1926年8月4日在台北举行公祭的照片。
（森丑之助几乎拒绝在照片中出现，此为森氏家族最终仅存保留的唯一遗像，来源：杨南郡译注，森丑之助原著《生蕃行脚》）
森丑之助可以说是为了自己理念而殉死的人，他那带点偏执的个性让他年纪轻轻就投身台湾原住民族人类学调查当中，并且在没有学历及专业知识的背景下，以亲身体验的田野调查获得巨大的台湾原住民族文史保留成就，不但在台湾原住民族的研究成果是日本人类学家最具成就者，其对台湾高山土地的丈量、植物的观察与发现都无人能出其右！
森丑之助体认到，台湾原住民的天性良善，日本政府不应该以压制方式消灭原住民独有文化及土地，他也是第一位提出以自治概念让原住民治理山林家园观念的仁者，虽说终究失败，但他人道的精神也促使日本政府最终以和谈方式，以不干扰布农族生活为条件，和最后归顺的布农族取得和解，只是这一步却是在森丑之助去世后七年才来临。
也因为森丑之助的偏执个性，促使他走上毁灭的道路，不过森丑之助在跳海自尽前，也可能自负地想着，如果自己死去，能换得日本政府对台湾原住民的理解，或许自己的牺牲终究能换回一点价值吧。
对于森丑之助的一生，回顾他所留下的只字片语，对这位台湾原住民最好的朋友，可能以下他所留下的一段话，最能代表他义无反顾投身台湾原住民文化的心情：
在蕃社停留期间，每逢夜幕低垂，头带花环的番女，聚集到我们投宿的头目家前，且歌且舞，发梢的鲜花发出浓浓的香味，使旅人获得温馨的慰藉。
想必，森丑之助在天上，或许，正回忆着在台湾某个高山部落中和头目及族民欢唱的某一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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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蕃人指的就是台湾原住民族，在清代称为“番”，日治时期则称为“蕃”，在百年前，以汉人或是开化民族眼光来看，台湾原住民是属于未开化的族群，“蕃”字确实有轻视的意义存在，本文中所提及的“蕃”，乃是尊重森丑之助原本之用语，本文并无任何歧视之意，尚请读者谅察。
本文中大量资料来自台湾学者杨南郡所译注、森丑之助原著之《生蕃行脚》一书，本书于2000年由台湾远流图书出版。
杨南郡教授整理森丑之助数据时，因数据散落佚失严重，遇到极大困难，幸得森丑之助曾孙森雅文教授、宫冈真央子教授、伊能嘉矩孙辈江田明彦协助而整理出书，在杨南郡教授采访森雅文时，森雅文竟然因为日本研究森丑之助学术成果之人相当少数而对其曾祖父相当陌生，足见森丑之助被学术界漠视已久，本文写在森丑之助逝世88年后，以聊表本人对森丑之助对台湾巨大贡献的敬佩但却又遭受漠视的不平等待遇之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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